日置蒸溜所 (照片來源: 小正釀造官網)

日置蒸溜藏 (照片來源: 小正釀造官網)

九州,尤其鹿兒島,過去很少出現在日本威士忌的主流敘事裡。談起日本威士忌,多數人腦中浮現的仍是山崎、白州、余市、宮城峽—那些以「Whisky」為母語、以蘇格蘭為藍本的酒廠。鹿兒島向來不在那張地圖上:它被視為燒酎的王國,一個以地瓜和麴米為日常、以白色烈酒為主旋律的地方。

但近幾年,我們可以感覺整個九州像被重新點燃。蒸餾所接連誕生、建廠計畫一個接一個落地,指向一個愈來愈清晰的事實:鹿兒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擠進日本威士忌議題的中心。而在這股浪潮裡,最有意思的從來不是「又一間日本新酒廠」的故事,而是:有人根本不打算複製蘇格蘭。

以小正釀造為核心,連結日置蒸溜藏與嘉之助蒸溜所的這條路徑,野心不是做出「像某某酒廠」的日本威士忌;他們想推向世界的,是「薩摩蒸餾文化」本身—那套被燒酎打磨了百年、被火山土地限制、也被戰爭推著走、所保存下來的蒸餾技術與產業基礎。

我們製作威士忌不只是出於熱情,更是肩負著將燒酒和鹿兒島推廣到世界的使命。
We make whisky not just out of passion, but to promote shochu and Kagoshima to the world.

小正家族與八幡神社

小正家族與八幡神社


從米到地瓜:薩摩芋如何成為鹿兒島的歷史風景

石原達也(Tatsuya Ishihara)先生在火車站接到我們的第一句話是:「我要帶你們回到起源。」

小正醸造株式会社(Komasa Jyozo Co., Ltd.)成立於 1883 年,但在此之前,小正家族已累積數百年的釀酒歷史。把時間軸拉長並非為了抬高身段,而是在回答一個關鍵問題:為何鹿兒島能把燒酎做成一個厚到足以繁衍出威士忌的世界?答案既來自「時間」,也來自「順應歷史」。

如今提到鹿兒島燒酎,人們第一個想到的是以地瓜為原料的「芋燒酎」。但實際上,地瓜大約要到 18 世紀左右才傳入日本;最初燒酎的原料是米。問題在於鹿兒島火山多,火山土壤並不適合稻米種植,因此「米」在鹿兒島昂貴,米燒酎也就成為高級奢侈品的象徵——多出現在送禮與祭祀供奉等特定場合。

八幡神社

八幡神社

石原先生把我們帶到當地的八幡神社。他說,小正家族每年在製作季結束(約每年八月)、新年,或不同季節的重要日子,都會在此舉行儀式,數百年來一直如此。而這裡,就是一切的起源。重點不在宗教或神社,而在於要讓我們理解:在這片土地上,「酒」從來不只是商品。它是一種回報:回報土地、回報水源、回報一整年的辛勞,也回報給那些看不見、但被相信的秩序。你做的酒必須拿得出手,因為不只是賣給市場,也必須獻給神明。

1863年發生的薩英戰爭讓薩摩地方政府感受到威脅。為了現代化,他們認為製造槍枝極其重要;而製造火藥需要大量、且必須成本低廉的酒精。昂貴的米撐不起需求,地瓜成為選項,地瓜田也就此在薩摩藩成為被歷史種下的風景。自此,薩摩芋(Satsuma-imo)成了鹿兒島最負盛名的物產。

小正家族原先發跡於鹿兒島市區,但太平洋戰爭期間,因當地空軍基地密集而遭嚴重空襲,這才搬遷至今日的日置;現今的日置蒸溜藏廠區於戰後開始建設,之後持續擴展至今。

鹿兒島是全日本地瓜產量最大的地方 (照片來源:https://www.lettuceclub.net/news/article/1183341/)

鹿兒島是全日本地瓜產量最大的地方 (照片來源: https://www.lettuceclub.net/)

 

先用世界聽得懂的語言把門打開

小正釀造為何走向威士忌?答案不是愛上威士忌、也不是看重威士忌市場的發展,而是「看見語言的隔閡」。現任社長小正芳嗣在一次採訪中提到,他曾在海外推廣燒酎時碰壁:所有人都覺得他的酒好,卻拿不到訂單—「(你們的酒)品質非常高,但我們不懂什麼是燒酎。」

他因此意識到:燒酎缺乏國際語言。酒本身品質再好、比賽拿再多獎,也可能卡在「類別」—消費者不知道這是什麼?該怎麼喝?該如何想像這個酒精濃度介於葡萄酒與威士忌之間的蒸餾酒?該純飲還是搭餐?……。小正芳嗣明白,你無法要求世界先學會你的語言、再來理解你。於是他開始積極改變策略:與其強推陌生的燒酎,不如先用「威士忌」這個世界通用的蒸餾酒語言建立溝通,再把燒酎的靈魂注入其中。

小正釀造的現任社長小正芳嗣 (圖片來源:cellarr365.com)

小正釀造的現任社長小正芳嗣 (圖片來源:cellarr365.com)

這也是小正做威士忌的起點,和多數日本新酒廠完全不同。很多酒廠因敬仰蘇格蘭、熱愛威士忌而想做出「像蘇格蘭的威士忌」;小正的邏輯更像是:我想讓你喝懂鹿兒島,所以我先用你喝得懂的語法跟你說話。

桶熟燒酎不是支線,而是威士忌的前傳

但小正芳嗣之所以能如此乾脆地選擇轉彎,也是因為他擁有足夠的底氣和籌碼。

現任社長的祖父—小正嘉之助(Kanosuke Komasa),是一位在二戰中歷經過生死的傳奇人物。他觀察到戰後的日本消費者普遍把燒酎視為勞動階級喝的廉價酒,這種刻板印象和階級標籤讓他心有不甘。於是他把目光投向當時被視為高端象徵的威士忌,並提出假設:同樣身為蒸餾酒,威士忌之所以身價不凡,關鍵在於橡木桶熟成。帶著這個信念,他在昭和32年(1957年)推出日本第一款桶陳米燒酒「メローコヅル 小鶴」。在那個年代,把資金壓上六年只為做一款燒酎近乎瘋狂,因此也被業界嘲笑為「小正的玩樂(小正の道楽)」。

日本第一款桶陳米燒酒「メローコヅル 小鶴」(照片來源:小正釀造官網)

日本第一款桶陳米燒酒「メローコヅル 小鶴」(照片來源:小正釀造官網)

「小鶴」之名,源自八幡神社內部的鶴(Crane)木雕。鶴,象徵飛翔,寓意品牌能如其展翼,飛向天際、向外擴展。也正如這個名字所暗示的命運一般,這款口感圓潤的「小鶴」意外獲得市場極高評價,更讓小正釀造自此累積起超過半個世紀的橡木桶熟成技術與經驗。

因此,當小正芳嗣決定開始釀造威士忌時,他並非從零起步,而是站在家族早已走出的一條路上,只是把對外溝通的語言,從「燒酎」換成了「威士忌」。

「薩摩蒸餾文化 New Satsuma Distillation Culture」的命題

打開官網會發現,小正釀造的產品極其繁多:從根基的米燒酎、麥燒酎、芋燒酎,到梅酒、琴酒、蘭姆酒、威士忌……乍看之下過於分散。但若把「薩摩蒸餾文化 New Satsuma Distillation Culture」當成命題,就會明白:這些都只是小正芳嗣對外溝通的不同途徑。

小正釀造的琴酒

小正釀造的琴酒

以琴酒為例,它是非常直接的地方風味載體。小正使用不鏽鋼蒸餾器進行減壓蒸餾,從起點就杜絕酒醪煮焦的可能,因此硫味與雜味也不會生成,無需依賴銅製蒸餾器去除雜味。為了清晰表現地方風味,小正更徹底做「減法」:例如柑橘口味只使用杜松子、芫荽與櫻島小蜜柑皮,讓鹿兒島的氣味在第一口就能被清楚辨識。

無論琴酒、蘭姆酒或威士忌,背後理念一致:如果燒酎難以被世界理解,就先讓世界在其他蒸餾酒裡,潛移默化地理解你的基礎功與白色烈酒該有的乾淨。

與Diageo戰略合作,把鹿兒島的聲音送上世界舞台

許多人把嘉之助蒸溜所引入全球最大烈酒集團Diageo入股,視為純商業操作,甚至因此質疑小正釀酒並非出於熱情,而是把蓋酒廠、做威士忌當作可營利的生意。

Diageo於2021年9月宣布入股嘉之助蒸餾所

Diageo於2021年9月宣布入股嘉之助蒸餾所

石原達也的回應很清楚:若理解小正芳嗣的底層邏輯,就會知道這只是「用威士忌打開世界」策略的一部分。當你想把地方文化推向世界,你終究得面對品牌、通路與全球市場運作的語法;與巨頭合作,就是最有效率的,能讓鹿兒島和鹿兒島的燒酎更有機會被全世界看見。

當然,作為歷史悠久的家族企業,他們也很小心。為避免被收購或失去對酒廠的決定權,2022年小正釀造將威士忌部門拆出,成立「小正嘉之助蒸餾所株式會社」,由控股公司管理。

當威士忌成為溝通語言、桶熟燒酎成為技術底盤,接下來的問題只剩一個:這套「燒酎邏輯」如何落地成為具體製程?小正日置蒸溜藏&嘉之助蒸溜所 (中) – 帶著燒酎DNA的威士忌我們將走進日置蒸溜藏和嘉之助蒸溜所,從製程看小正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做威士忌。

 

酒後不開車警語

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