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上一篇風土的再分配- 勃根地酒商體系的崩解與轉型 EP.2 體系的裂解中,
我們看到négociant 所面臨的問題並非單一維度,
而是來自土地、成本、供應、競爭與市場認知的全面變動。
這些變化最終匯聚為一個核心命題:控制權的流失。

EP 3. 控制權的重建

Bouchard Cellar (Photo Resource: Bouchard Père & Fils)

Bouchard Cellar (Photo Resource: Bouchard Père & Fils)

 

在利潤空間被地價與原料端雙重擠壓下,
勃根地的酒商們不再坐以待斃,而是發起了一場重構革命。
這場變革的核心,是將經營焦點從規模貿易轉向專業詮釋。
酒商們意識到,唯有打破傳統買賣合同的藩籬,
轉而建立起對生產細節、個人風格乃至地塊價值的絕對掌控,才能守住立足之地。
為了回應這個問題,各家酒商開始了長時間的摸索和轉型。

 

一、向上游延伸:從整合者到生產控制者

當市場不再可靠,部分 négociant 選擇不再單純依賴採購,而是逐步介入葡萄園與釀造過程,
將控制權前移至葡萄園與釀造端、將不確定性「內部化」,逐步建立可控的生產體系。

Joseph Drouhin (Photo Resource: 羅芙奧尊釀雲集)

Joseph Drouhin (Photo Resource: 羅芙奧尊釀雲集)

創立於1880年的Joseph Drouhin是此一轉型路線的代表。
自第三代Robert Drouhin接手便逐步擴張自有葡萄園,至今累積約70公頃,
並全面導入有機與生物動力法,建立自有苗圃、採用Sélection Massale選種法與高密度種植,從源頭提升風土表現的精準度。
釀造上則傾向低干預:降低新橡木比例、依賴天然酵母、延長酒泥接觸時間,使風格趨向透明細緻。
Joseph Drouhin的核心目的並非單純增加產量,而是建立一套可複製的品質邏輯,透過長期合作與技術介入,
即使是採購而來的葡萄,也被納入同一套標準,使風格一致性在生產端即被確立。

Albert Bichot Family Tree (Photo Resource: Albert Bichot)

Albert Bichot Family Tree (Photo Resource: Albert Bichot)

Albert Bichot則將這一策略推得更為明確。
這家創立於1831年的酒商,在第六代Albéric Bichot於2000年接手後,
採購模式從「購買成酒」轉為「購買葡萄」,
並逐步建立起超過100公頃的自有葡萄園與多個子酒莊體系。
這一轉變的核心,在於將品質控制明確地往上游生產端移動。
透過提高自有原料比例、推動有機耕作,
其角色由後端的單純調配陳年,轉向具備有完整能力的生產者,
使其在供應不穩與成本上升的環境中,得以掌握風格與品質的主導權。

在這條路徑中,négociant 的角色發生本質變化:
不再只是整合市場,而是逐步介入成為生產的主導者。
其策略核心在於:
讓風格在生產端就被確立,而非交由益發不穩定的市場決定。

二、以品牌力對抗不確定性

在土地難以取得、供應不穩的環境中,相較於向上游延伸,
另一部分酒商選擇了完全不同的方向—
不再試圖掌握來源,而是深耕市場、選擇掌握「消費者認知」。
這些酒商將品牌視為最核心的資產,透過穩定風格與清晰定位,
讓消費者信任「品牌本身」,而非單一地塊。

Louis Latour (Photo Resource: Louis Latour Website)

Louis Latour (Photo Resource: Louis Latour Website)

Louis Latour是此一轉型路線的代表。
至今仍維持家族企業的Louis Latour創立於1797年,目前由第十一代Louis-Fabrice Latour掌舵。
相較於多數同業,Louis Latour並未在近年的土地競爭中積極擴張,而是將自有葡萄園長期維持在約50公頃,
整體產量仍高度依賴négociant系統。
這種看似保守的策略,實則建立在內部體系的高度整合之上。
作為少數擁有完整製桶能力的酒商之一,
Louis Latour從橡木桶製作、葡萄篩選標準,到釀造與熟成流程,皆維持嚴格的一致性,
使風格與品質不依賴單一地塊、亦不受單一年份的波動所左右。
其紅酒釀造採用相對溫和的低萃取與較短浸皮(cuvaison),強調Pinot Noir的優雅與精緻。
在供應不穩與價格失序的大環境中,
Louis Latour的核心策略,是將消費者的信任從「風土」轉移至「品牌」,使品牌本身成為穩定輸出的機制。

Louis Jadot (Photo Resource: 羅芙奧尊釀雲集)

Louis Jadot (Photo Resource: 羅芙奧尊釀雲集)

Louis Jadot則將這種邏輯推向更大的尺度
創立於1859年,並於1985年由美國 Kobrand集團收購後進入資本化階段,
在保留在地經營團隊的同時,加速全球市場佈局。
Louis Jadot目前在勃根地(含薄酒萊地區)擁有超過160公頃的自有葡萄園,但整體產量依然以négociant為主。
僅管所擁有的土地數量與面積具有相當規模,
Louis Jadot的核心策略並不放在土地本身,
而是其對勃根地風土體系的組織與轉譯能力:
ChablisBeaujolais、從廣域級Bourgogne到特級園Grand Cru
Louis Jadot建構出一套清晰的產品地圖,使原本高度碎片化的Terroir被轉化為可被全球市場理解的產區語言。
在這個框架之下,消費者透過Louis Jadot這個品牌深入勃根地。
相較於傳統以單一風土為核心的敘事手法,
Louis Jadot將風土轉化為可被消費的語言,並透過規模與通路放大其影響力,將消費者的關注重點聚焦於品牌。

在這種模式下,品牌開始取代土地,成為穩定輸出的機制。
消費者購買的,不再只是某一塊地,而是對一整套風格體系的信任。

三、回歸土地:逐步放棄 négociant 身份

在資源高度稀缺的環境下,比起前兩條路徑,
最為根本卻也最激進的選擇是直接回到土地本身。
他們相信:掌握土地,擁抱Domaine模式,才能真正掌握風土。

Faiveley (Photo Resource: 羅芙奧尊釀雲集)

Faiveley (Photo Resource: 羅芙奧尊釀雲集)

Faiveley便選擇了這樣一條路徑。
這家創立於1825年的家族企業,在第七代Erwan Faiveley 接手後開始轉型,
一方面調整釀造風格,降低萃取、提升酒質精緻度,回應市場變化;
一方面有計劃地擴張自有葡萄園,旗下自有葡萄園面積已超過120公頃,支撐逾八成的整體產量。
從土壤分析、砧木選擇到低產量管理與低溫長時間發酵,品質的決定權逐步前移至葡萄園端。
Faiveley的négociant業務雖未完全消失,但已明顯從核心退為輔助角色,整體運作本質逐漸往大型酒莊Domaine靠攏。

Bouchard (Photo Resource: 羅芙奧尊釀雲集)

Bouchard (Photo Resource: 羅芙奧尊釀雲集)

 

在這條路線上走得最徹底的,是Bouchard Père & Fils
這家創立於1731年的老牌酒商,擁有約130公頃葡萄園。
Bouchard在2022年納入Artémis Domaines,
在資本視角下,Bouchard不僅是一間擁有近三百年歷史的酒商,更是一組可被重構與再定價的資產組合。
改革在集團總裁Frédéric Engerer的主導下迅速推進:
2023年退出en primeur、2024年停止外購葡萄,2025年更正式終止佔產量約六成的négociant業務,全面聚焦自有葡萄園。
此一重構最關鍵的動作,是將最具價值的風土地塊,從既有的négociant架構抽離,賦予獨立的敘事。
原有資產被重新劃分為三個體系:
1. 夜丘頂級地塊整合至 Domaine d’Eugénie;
2. 約65公頃的自有葡萄園保留於Bouchard Père & Fils;
3. 而伯恩丘約100公頃核心地塊,則重組為 Domaine des Cabottes,將原先分散於不同酒款中的名園,收斂為約20款核心酒款。

其轉型可歸納為兩大關鍵動作:
其一,是以資本的邏輯重構風土
這並非對terroir的否定,而是透過重組,賦予原本分散的頂級地塊獨立身份,
使風土本身成為可被清晰辨識與定價的核心資產。
其二,是收斂結構,強化品牌核心
停止négociant業務,不只是營運調整,而是有意識的捨棄:
以放棄六至七成產量為代價,換取更高的價值密度與更純粹的品牌定位。
無論是 Gucci 在 Alessandro Michele 時期對產品線的收斂,
或 Christie’s 在 François Pinault 主導下對高端拍品與私人銷售的聚焦,
本質皆為保留最具辨識度與定價能力的核心,並透過控制供給來管理價值。

Joseph Drouhin Montrachet Marquis de Laguiche (Photo Resource: Joseph Drouhin)

Joseph Drouhin Montrachet Marquis de Laguiche (Photo Resource: Joseph Drouhin)

針對同一個問題,各家酒商有著不同的解法:
有人選擇掌握生產、有人選擇掌握市場、有人則選擇掌握土地。
但無論採取哪一種方式,本質上都在做同一件事:重新定義控制權的所在。

而在這些轉型之外,一群無法擁有土地的人,開始進入這個體系,
下一篇,我們將來看看這些正在悄然發生的另一種變化:
👉 EP.4 微型酒商的崛起:當控制權回到「人」本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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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列總覽|
風土的再分配:勃根地酒商體系的崩解與轉型

勃根地正在發生一場結構性的轉變—
土地價格飆升、供應鏈封閉、資本全面進場。
本系列從酒商(négociant)的歷史角色出發,
逐步拆解其崩解的原因,以及不同類型的酒商如何重建控制權。

如果您正在思考:

  • 為什麼勃根地葡萄酒持續飆升?
  • négociant 在勃根地扮演什麼角色?négociant 體系正在消失嗎?
  • micro négociant 是什麼?為何近年崛起?
  • 當土地被資本掌控,誰還能詮釋風土?
  • 不擁有葡萄園,真的能釀出頂級勃根地嗎?

本系列將一一探討。

EP1|風土的起點:為什麼勃根地需要酒商

  • 勃根地的風土體系是如何被建立的?
  • 如果風土至上,為何仍需要酒商?
    🔗 閱讀全文

EP2|體系的裂解:酒商為何失去控制權

  • 為什麼勃根地葡萄酒越來越貴?
  • 土地金融化如何改變勃根地供應鏈?
    🔗 閱讀全文

EP3|控制權的重建:傳統酒商的三種轉型

  • 當原料供應不再穩定,酒商如何重建控制權?
  • 為何有些酒商選擇直接放棄 négociant?
  • 在勃根地,控制權應該來自土地、品牌,還是資本?
    🔗 閱讀全文

EP4|微型酒商的崛起:當控制權回到「人」

  • micro négociant 是什麼?
  • 風土的詮釋權,是否正在從土地轉移到人?
    🔗 閱讀全文

酒後不開車警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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